2006年6月4日

第八屆元智文學獎─博物館之夏

博物館之夏

  我,二十一歲,大三。
  又是一個熱氣蒸騰的夏天,時間年復一年在我身上轉了二十一圈,沒有歇息的一刻。
  兩年前的那天下午,我遇見了博物館。
  博物館,沒有價值連城的藝術品,也沒有收藏令人瞻仰驚嘆的古物,有的只是揉合香味、安寧的氣氛,像家的感覺。它是一間小小的,卻散發著魔力,吸引每一個異地學子的咖啡館。

  還記得那天正好是大一上學期期末考的最後一天。由於我們是藝術相關學系,教學方針也與別人不同,多以繳交作業的方式來取代考試。對於學生的我們來說,這不啻是一項福利。每當別人面色蒼白,恨不得吞下書上的每一個字,我們卻已經在一邊享受清閒。

  那天上午。寢室的人幾乎都回家了,只剩下我和小雞。
  寢室不大,容納了四張上方是床舖的書桌。擁擠的寢室,卻因為窗戶向南,顯得明亮。透過宿舍的窗戶,外頭的陽光很明亮。
  天性閒散的我,雖然留下了很多尚未打包的家當,卻躺在自己那張小小的床上,待在冷氣放送的宿舍裡,與小雞閒聊暑假的行程,等著他的家人開車到來。

  「媽的就要離開宿舍了。」小雞突然說了這麼一句。
  「恩。」我懶懶的應了一聲。
  「幹,你這啥鳥反應。」小雞悶悶的說,使平時自信不羈的他,突然間不像他了。
  我爬起來搔一搔因為昨晚睡眠而零亂的頭髮,看著坐在下面的小雞。
  「你是怎麼了?」
  「寂寞啊。」
  「這是哪門子的寂寞?」我忍著即將衝出喉嚨的笑聲問著他。
  「男人的心情,你不會懂的。」
  「喔,男人的心情我當然不會懂。」我戲謔的說:「因為我是一個男孩。」
  「講正經的被你一鬧,變得好像是我多愁善感。」小雞沒好氣的說。

  中午過不久,小雞的老爸就來了。載著多愁善感,回到屬於他的南部。
  「寂寞啊。」看著遠去的車影,細細品味小雞離去前的話,好像有那麼一點味道。
  回到寢室,才在書桌前坐下,胃部就傳來刺痛感。我才想起來午餐還沒吃。
  由於學生餐廳在期末考第一天就歇業了,我換上慢跑鞋,準備去校外覓食。
  那天跟今天好像是孿生兄弟,陽光一樣地耀眼,令人目眩。走在學校稀疏的林蔭之下,迎面吹來的微風,挾著自己的汗味和熱度,捎進我的鼻腔。棉質T恤的後背,早已濕濘不堪,我爬上褪去顏色的紅磚坡道走出學校。
  出了校門口,在左轉的7-11買了一包白色Dunhill,我裝模作樣的點了一根菸。煙輕飄飄的盤旋向上,我思考著要吃什麼東西才好。
  通常,我們會去橘色小館點一盤鳳梨蝦仁炒飯,然後看著老闆放在店裡的漫畫,度過悠閒的時刻。但是今天卻提不起勁,因為今天跟平常不一樣,只剩下我一個人。
  看起來不是小雞多愁善感,而是我太遲鈍了。
  
  沿著馬路,我漫無目的地走著,任由陽光毒辣的鞭笞每一吋。街上的商店繁多,我卻沒有停留的意思,直到博物館塞在一旁巷子裡的招牌,跳進我的眼睛為止。
  近乎赭黑的深咖啡色招牌,同一色店面外牆。
  走近透過玻璃一看,才發現除了外牆,店內也採用了同樣顏色的建材裝潢。
  這正是我所喜愛的顏色。
  手伸向銀色的門把,我推開掛著營業中告示牌的門。
  不知名的鋼琴樂曲,隨著冷氣飄蕩,拂過我微汗的額頭,像小時候發燒時,老媽用手輕撫的那種冰涼感。

  關上門,沒有一般飯館吆暍的招呼聲,也沒有高級餐廳侍者職業性的「歡迎光臨」,我再度確認告示牌,確實是營業中。
  頭頂多盞小燈如漁網在黑暗的空間裡,織成一片柔和的黃光,將我的影子照映在反射淡黃色光芒的漆黑地板,四周有序的排了許多雙人座。
  進門後,馬上就可以看到吧檯。跟周遭環境略有不同,吧檯圓弧形側邊,用白色的壓克力板環了一圈,淺藍色的光芒,由內而外散射。
  有個人站在吧檯裡側。
  我走向吧檯,那人抬起頭來看我,是個約近三十歲女人。
  「要點餐嗎?」她露出親切的微笑。

  那天,我在咖啡廳吃了一頓像是媽媽煮的三杯雞飯,雖然老闆娘事後跟我說,那只是調理包罷了。
  從那時起,我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到博物館坐坐。帶一本書,點一杯咖啡,用簡餐殺掉八豆妖,或者,就只是坐著。
  「你很難找耶。」小雞這麼說,但是日子一久,他找不到我的時候,就會到博物館看一看,我總是會在那裡。

  開學前,我和小雞在外面找了兩間六坪大的套房。搬進去的頭一天晚上,小雞帶了幾罐啤酒到我房間。
  

  大二就這樣來了。暑假前我和小雞還在感傷,現在卻已經在租貸的地盤,過著宿舍所沒有的自在。

***

  大二寒假完,小雞從尼泊爾回來,帶著一身臭氣。
  那陣子,他的網誌上充滿著悲天憫人的句子。
  而他的嘴裡總是叼著一句:「活在戰火下的可憐孩子們。」
  嘴砲聽到了以後,殘酷地對小雞冷嘲熱諷。
  「那你捐錢給世界展望會啊。」
  嘴砲是博物館裡的工讀生,兼任客人的心理醫生。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,他的那張嘴和他的臉,可真是惡與美的精采結合。
  嘴砲之所以是嘴砲,全都要怪他那張愛說空話、一派毒舌的嘴。
  他有個正常的名字,只是他那張嘴實在太過惡名昭彰,以至於綽號變成了他唯一的名字。
  我和小雞並不討厭嘴砲這樣的個性。
  
  有時我會寫一些小小說,拿給嘴砲看。每一次他都會放下手邊的工作,仔細嚐遍字句,然後告訴我一些應該要修正的地方。
  我第一篇拿給他看的小說寫的是在圖書館裡發生的愛情故事。

  那篇小說的最後,是這樣寫的:
  「那天,我在總圖大聲的哭了出來,引來了旁人好奇與厭惡的眼光。
   同事緊張地問我是不是不舒服。
   我說,我的心很痛,原來你並不是沒有回答,而是回答的太早了。
   原來我跟佩姬一模一樣,她需要小男孩,我需要秀子。
   你早就料到我會唱一青窈的歌。
   早就料到了,我的哭泣,所以畫了一張素描陪我。

   我想,我以後不會再聽一青窈的歌了。
   那只會讓我想到,某個我們曾經互相愛過的人,秀子。」

  「我說你啊,太過矯情。」嘴砲看完以後,笑了出來。
  「矯情?傷心就哭出來,開懷就笑,有什麼不對?」
  「因為你違反了人性,只是為了高潮而安排高潮,這樣的劇情,完全是為了讀者而鋪設的,是因為你知道讀者喜
歡這樣的感人結局,所以才這樣寫。」
  「這樣不好嗎?就是因為讀者喜歡,所以才要這樣安排啊。」我反駁他。
  「太商業化了,匠氣過重。」他舉起右手,食指左右擺動。

  「真正感人的劇情,不是讓故事去迎合讀者,而是讓讀者自己去感受故事,
身投其中。」
  

***

  大三上真的很忙,系學會、作業、社團,像是胡蜂窩一樣,一層疊著一層,
一不小心捅破了蜂窩,事情就會傾巢而出,使人疲於奔命。
  比起前些時候,我比較少去博物館了,原本產量還算豐厚的小說稿,卻日漸
稀少,比枯竭的山澗還要可憐。
  有時候小雞會帶著一杯咖啡敲我的門,陪伴坐在螢幕前跟企劃奮鬥的我。
  「老闆娘和嘴砲都很想你。」小雞淡淡的說。

  咖啡很香,讓人想哭。
  很懷念博物館的氣氛。
  懷念每一種簡餐的口味。
  懷念著咖啡豆渣的濕潤。
  懷念著嘴砲和老闆娘,還有小雞。

  「謝謝你。我會過去一趟的。」
  雖然我這麼說,卻發現找不到要跟他們聊什麼話題。
  不是說我沒有想要與他們分享的東西,而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分享。

  二十一歲對大部分的人來說,是一個剛結束十九的青澀,跨越二十的轉變,正要迎向有如化學反應般人生的年紀。

  這原本應該是我現在的樣子。
  我突然發現自己所擁有的缺憾。像是一個做工精細的搪瓷娃娃缺少了手腳一樣,令人難耐,無法忽視。
  ──是少了什麼?
  我不知道。
  如同大多數的同學,我奮力一跳,縱身投入大學的生活之中。憑著心情的好壞、睡眠的長短,作為是否要翹課的標準。在月色籠罩的星空下,參加社團活動消磨時間。總是在作業繁多時,瞇著一雙佈滿血絲的乾澀眼睛,迎接緊接著星夜逝去而照映在窗外的朝日。
  沒有一點不一樣的地方,可是我發現我卻走在一條與他人歧異的道路上。
  我慌亂的找尋娃娃失落的手腳,卻遍尋不著。直到二十一歲生日那天,六月的薰蒸初夏。在博物館裡嘴砲對我說的那一句話,在我體內丟下了原子彈,從爆心點向外擴散的碎屑,襲捲著我。

***

  六月,今天我滿二十一歲。
  如同兩年前那一天的襖熱,我帶著最新的小說到了博物館。

  嘴砲拿著我的稿紙,謹慎的翻閱著。
  那是我竭力所寫出來的成品,思考了不知道多少個夜晚的成品。
  我沿著卡布奇諾的杯緣,用手指畫著一圈又一圈的圓,形成一條無限迴圈,心中期待著嘴砲的見解。
  不知過了多久,他放下了手中的稿紙,定定的看著我。
  「奇怪。」
  「咦?」
  他用手掌壓著稿紙問我: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
  「小說。」
  嘴砲帶著遺憾的眼睛盯著我:「這只是文字而已。連日記都稱不上的文字。你以前寫出來的東西不是這個樣子。太空虛了。不,應該說你整個人都空了。」

  空了。

  嘴砲接著講了什麼,我沒有聽清楚。可是我很明確的知道,那娃娃的手腳就落在我的腳下,只是我看不到。

***

  我抱著雙腳,窩在套房的角落裡。
  小雞就站在門口,一臉疑惑的看著我。
  「你是怎麼了?」兩年前我說的話,由小雞口中吐了出來。
  我沉默了一會,才艱澀的開口說:「嘴砲幫我找出我所缺憾的東西了。」
  「他說我整個人都空虛了。文章寫的比日記還差。」
  「我知道我空虛了。我找到我心中殘缺的手腳了。可是我卻沒有辦法把它裝回去。」
  小雞搔了搔他那平順的頭髮,看著縮瑟在一旁的我。
  「空虛就寫文章啊,這不是你最喜歡做的?」
  「可是,我想不到可以寫的東西。」我陰鬱的看著他。
  「就當作在寫日記啊。反正你現在寫出來的東西,比日記還要差不是嗎?」
  「恩。」
  「幹,你這啥鳥反應。」小雞悶悶的說。

  既視感。

  噗嗤一聲,我和他都笑了。兩年前我們做過的事,幾乎重演,只是我和小雞的角色對換了。
  「就寫我們吧。」我突然說了這麼一句,有點像自信不羈的他。
  「寫博物館和你還有嘴砲,這樣一定很有趣。」

***

  嘴砲畢竟是嘴砲。
  跟他約了下午兩點要在博物館見面,到了兩點半才姍姍來遲。
  「呦。」聽起來像是打招呼,卻意義不明的詞語,一副看起來就是剛睡醒的臉。
  「新小說。」我把紙袋遞給他。
  「老闆娘,兩杯美式。」接過紙袋的他向櫃台喊了一聲。
  老闆娘依舊是親切和藹的樣子。
  嘴砲還是專注的看著我的小說。

  一切都令人如此懷念。
  風漸漸的吹了起來,人行道上的樹木輕輕搖擺,襖熱的陽光變的柔和。
  我點了一隻白色Dunhill,默默地看著窗外的景色,等著嘴砲看完小說。
  煙慢慢的飄,飄到我的前額,然後消失在博物館的深處。

  終於,他將稿紙弄齊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  「我說你啊,寫出這種東西,迷失了那麼久……」

  我趕緊坐正身體,將耳朵拉長,準備迎面承受嘴砲的毒辣批評。

  「歡迎回來。」

3 則留言:

  1. 你說的博物館 在哪? 還是...那只是創造出來的場景? 恩˙寫的很好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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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easyrider12:52 上午

    唉 我真的有開口閉口幹來幹去的嗎 唉 虧那天我還被端倪著說我有讀書人的樣子了 端倪 這個辭彙應該這樣用沒錯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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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場景是半虛擬的喔。 沒用錯啦, 那是早期的模樣了咩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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