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5月1日

第七屆元智文學獎─黑街孤童

黑街孤童

  我委身在十九樓陽台的矮牆下,看著冷光手錶顯示的時間,二十一點十七分。這裡是一棟尚未蓋好的商業大樓,四周都是施工過程裡產生出來的塵埃,一道水漬沿著牆面蜿蜒,將牆腳汪成一片湖泊。忽而傳來腳步聲,讓我汗毛直豎,過了許久意識到,那是鋼骨結構對白天烈日折磨所發出的痛苦呻吟,不禁啞然失笑,繃緊的神經才稍微鬆懈。再度看了手錶,二十一點二十分,大約再過十分鐘,C就會出現在對街飯店的一樓。我打開腳邊的背包,拿出冷冽的金屬組件,悠遊自在地組裝。
  比起刀子,我很喜歡槍這種狩獵工具。真要問我為什麼不使用刀,那是因為刀的鋒芒過於耀眼,像獅子身處大馬路上一樣違和,而且容易「圖窮匕現」,不是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,我不屑為之。相對之下,槍就顯的黯沉,但不失其銳利。像隻獵鷹在暗處窺伺,最佳機會來臨之前絕不動手。要知道吃這行飯,唯有活到最後,才能坐享用鮮血換來的財富。
  黑色的鷹嘴,用高傲的角度指向豔麗的都市叢林,等待出擊的時刻。透過槍管上附有的望遠鏡,彷彿是攝影鏡頭將街景拉進視網膜,看著燈火繁華的街道上,一個個入鏡又出鏡的跑龍套。飯店的門口,停了許多計程車,司機們有如阻街女郎,盼望下一個從飯店出來的人,是賜予溫飽的恩客。在飯店的左邊,有對情侶各執一詞的爭論著,絲毫不在意路人快步離去時所帶著的異樣眼光。可惜太遙遠了,只能看他倆演出一部聲軌抽離的精采默劇。
  飯店門口似乎有些動靜,收回分散的注意力後,C出現了。
  自從接觸這一行後,我開始習慣觀察每個人的臉型與神情。臉型豐潤,目光靈動的,通常是個喜感人物,個性也比較隨和;兩頰削瘦凹陷,眼神內斂的,多半極具城府。C的臉部線條很硬,看起來是個十分正直的人,一絲不苟的鼻頭線條上,懸吊象徵精明與智慧的金框眼鏡。或許這就是我的雇主想要做掉他的原因:過於正直、過於精明、過於頑固……總歸一句就是斷人財路。
  上揚的無聲嘴型,他熱烈的與身旁的人道別。盡量道別吧!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,再過三秒就是契約的時間。三、二……食指微緊,耳畔響起連最易受到驚嚇的嬰兒都不會在意的微小聲音,獵鷹吐出按捺已久的種子,在那肥沃的大地之上深深扎根,瞬間綻開一朵帶有鐵鏽味的暗紅色花朵。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動作,看著C緩慢的倒下,三流電影的橋段在現實生活裡放映。
  我不理會剛剛造成的騷動,將黑鷹肢解,並把所有物品收進背包裡。與開始時不同,我的動作變得急躁,確認沒有不合常理的小辮子留下,才離開這個隱匿之地。這麼迅速也不是沒有原因的,動作越慢,會遇到的危機就越多,若離去時碰到條子封鎖現場,那絕對不是我能承受的錯誤。到了一樓,我朝那裡瞥一眼,計程車司機們早已作鳥獸散,剩下的人群主動圍成一個圓圈,帶著好奇議論紛紛。我跨上野狼,沒有加入圍觀的貓咪們,甩著引擎殘響離去。我感到胃部抽痛,
才想到晚餐還沒有吃。念頭一轉,野狼已朝著夜市的方向奔馳。

  仔麵的熱氣蒸騰,使電視溶為一幅水彩,無法看清螢屏上主播的容貌,不過聲音倒是不客氣地穿入我的耳廓。比我預料中的還要快,二十幾分鐘後,媒體與條子都到了現場。不知道在哪裡聽過,殺人犯都會回到現場,看看自己所奪去生命的人最後的立足之地。我也有過這樣的衝動,不過很快的我就知道,在電視機前看著新聞播報跟親自回到現場,沒什麼兩樣。在吃麵的同時,我留意到記者的報導有如嚴重刮傷的唱盤,不斷重複著死者是個多麼清廉的政府要員,曾為了捍衛社會安全被犯人駕車衝撞等等,而成為語言障礙患者。這個案件,我想我很
快就遺忘了,唯一與我繼續維持聯繫的只會是銀行帳簿的受款記錄。付了麵錢,我再度跨上野狼,回到孤獨的租屋處。
  必須一提,除了化身「獵人」之外的時間,我是個普通的上班族,這是一個必要手段,除了暴發戶以外,沒有人可以遊手好閒還衣食不缺。不知為何,每當在辦公桌前思考的時候,我總會想到過去在黑街生活的日子,那是個視王法為無物的地帶。不知何月何日,我進了一間由黑社會資助的孤兒院,用偷拐搶騙填滿我的幼年時期。或許是與現在的生活環境有太多的差異,就算現在已經步入三十歲的尾聲,仍然無法捨棄與黑街的關聯,因此我成了一個雙面人。

  過了幾天的夜裡,我睡得不是很安穩,夢中老是出現在黑街的過去。夢裡最鮮明的那部分,是關於阿義,他是我在黑街所認識的人最特別的一個。
  在黑街裡,不論在成人還是小孩之間,倚強欺弱很常見。我剛到孤兒院的時候,常常被院裡的孩子王到處追趕,只因為我是新來的「非我族類」。他們喜歡用帶刺的竹棍打在我的背上,要我叫他們老大。我不願意開口,因為自尊心不允許,但不叫就會引來一陣拳打腳踢。有一天我被逼急了,一股狠勁衝上來,拿了塊磚頭往為首的惡童擲去,「硿」的一聲,磚頭落地,沒有人被砸中,但大夥都愣住了。等到回過神來,惡童劈頭一句打死他,每個人都張牙舞爪地衝過來。
  我沒命的在街上狂奔,街景在眼中快速倒退,雖然惡童們並沒有真的追上來,但是我的腳就是停不下來,直到撞倒阿義為止。想來好笑,那時阿義看著眼前不斷顫抖的我,還以為我是癲癇發作,急著要叫救護車。阿義在知道我的遭遇之後,靜默了一陣子,他叫我晚上再回去孤兒院,他會把一切處理好。我心裡很感激,但也很懷疑,他與我年紀相仿,又身型瘦弱,怎可能幫得了我。
  黑色的夜幕讓黑街越發陰沉,我一回到孤兒院,眼前的景象讓我驚異。所有的惡童全跪在飯廳裡,個個鼻青臉腫,有的還一噎一噎的抽泣著。之後惡童對我的態度有了轉變,不再出言不遜,只要我問起當天的事情,就神色大變,絕口不提事情的經過。我不知道阿義到底做了什麼,但從那時開始,我們變成互相傾吐的「夥伴」。說「夥伴」是因為我對阿義的身分一無所知,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阿義只是一個他自稱用的代名詞。他說他有一個完整的家庭,但我不知道他家在哪,這些隔閡使我無法認同我們可以達到知交的境界。
  孤兒院的孩童常在放學後溜到暗巷裡進行令人嘆息的犯罪行為,勒索是普遍級的「遊戲」,年長一點的,還會越過禮教大防,對略有姿色的女孩行使言語或是肢體上的侵犯。若真有上帝,祂大概會認為我們是巴比倫人的子孫。每當阿義得知我做了壞事的時候,他總是會露出失望的表情,然後開始對我說教。還記得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:「暴力是最下流的手段。」他是個很好的牧羊人,讓我變得與其他惡童有些不同。我開始專注於課業之上,讓學校老師感到訝異,我也沉浸在征服書本的快感。這使我了解到,靠偷拐搶騙得來的無法長久保留,只有讀書才可以打造永恆成就,離開黑街的念頭自此萌生。
  在我有所改變的期間,發生了一件事情。有天晚上我回孤兒院時,我的床頭放著一封信封袋,裡面有為數不少的金錢,讓我感到困惑。畢竟離開黑街的唯一方式就是考取外地的學校,而這需要大筆的鈔票,才足以讓我在考取後,無衣食之虞。而知道我要離開黑街的人,只有阿義,因此隔天放學後我把錢還給阿義。

  「我只是想要幫助你。」他焦急解釋。
  「這些錢從哪裡來的?」我冷冷地看著他,而他卻沈默了。
  「如果不想說就算了。」
  「等一下!」他拉住準備離去的我,「是我爸的錢。」
  「你爸的錢就可以隨便拿給我?你不是跟我說偷竊是不好的行為,那你又在做什麼?」
  「你刺傷了我的自尊。」我留下滿臉錯愕的他,獨自回到孤兒院裡。

  與阿義決裂後,我不再和他說話,偶爾路上遇見了,也對他視而不見,直到他悄悄消失。阿義的背叛使我受到很大的打擊,也許是想要報復,因此我加入了幫派,學會如何使用槍,在別人身上耕耘。幫派並不能使我忘卻對離開黑街的憧憬,於是趁著一次立功的機會,我向龍頭提出請求。龍頭竟答應我的請求,但是也提出了一個要求,那是一道與光明背道而馳的枷鎖──成為殺手。還記得我第一個目標是個神父。在教堂裡,我給他屬於黑道的審判。起初看著被我奪取的生命倒下,我感到極端不舒服,但一想到這是我換取白日光明生活的唯一方法,心
裡就舒坦多了。隔天我已可以冷靜的上班,心中沒有任何愧疚。既然阿義可以背叛我,那就讓我也背叛他吧。

  在黑暗裡,腦海翻騰著記憶的海浪,許多因我的私心而死去的面孔,因此一一浮現,他們圍繞我的身軀,露出揉合憤怒與恐懼的臉譜。不知為何,阿義的臉赫然出現,帶著當年對我失望的表情,不發一語的看著我。我驚恐的伸手撲抓,像是溺水的人一樣,想要抓住救命的浮木。突然間眼前一亮,晨曦由窗外隱約滲入,我發現我安穩的躺在自己的床上,衣服已被汗濕,過度緊張造成的肌肉酸痛,仍停滯在百骸之中。床頭的時鐘才剛指向六點,原本可以在床上撫平疲勞,但夢魘使睡意枯萎,於是我走到玄關拿取早報,想要打發時間。

  當我手伸到信箱裡的時候,發現除了早報,信箱裡還有其他東西。往信箱裡一探,有個白色的扁平物體,帶進屋仔細一看,是封訃聞。
  這使我感到詫異,畢竟黑街成長的我沒有半個親戚,訃聞的到來十分奇怪。打開仔細一看,喪者的名字給我帶來很大的衝擊,是C,莫名的懼意像癌細胞攻陷我的思緒,我的身分暴露了嗎?這是條子的陷阱?還是郵差投遞錯誤?我期望是最後一個。就在心神不寧狀態下,遲到時刻漸漸逼近,我將訃聞放入公事包,趕忙整裝出門。今天的上班時間十分煎熬,我不時被驚嚇到,只要有人從身旁走過,我都可以感受到他們離去時留下的笑意,那似乎是一種帶有惡意的笑容,同事偶而與我說話,讓我覺得他們是條子的眼線,想要挖掘我的陰暗面。

  好不容易到了午休,避開平日一同進餐的同事,我選了一間幽靜的咖啡廳。笑容甜美的服務生送上菜單,按著千遍一律的音調點餐,我隨意指著一個商業套餐,將她打發。拿出訃聞再看了一次,公祭的時間在週日,我到底要不要參加?職業性的敏銳使我猶豫不決,如果這是條子的陷阱,我就應該要去,以免他們注意到我並未出席,但這將會是一個危險的舉動。想到這裡,眼角的餘光瞥見服務生端著餐點往我走來,連忙把訃聞收好。看著送來的食物,才發現點了自己最厭惡的燴飯料理,汁水、米飯混成一團毫無美感可言,也不如其他米飯料理清淡。勉強用湯匙將燴飯放入口中細細品食,咀嚼了一陣子,舌尖突然有種以往不曾有過的感受,那是食材的風味。胡椒粉的微辛、蔥蒜的刺鼻香氣,還有米飯的甘美。這使我豁然開朗,原來只要細細得品味,混沌也可以條理分明。我念頭一轉,決定要去捻香。因為這也是一個機會,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,得知為何訃聞會寄給我。
  
  公祭當日,穿著得體的黑色西裝,我安靜的來到萬頭鑽動的會場。看來他真的是一個有為的公務員,前來弔唁的人群全部換上了一張哀悽的面具。素白的靈堂裡垂掛著政商名流筆跡相似的輓聯,煙氣飄邈。走到收取奠儀的桌前,在名簿上慎重的簽下自己的名字。抬起頭來,只見負責奠儀的家屬滿臉愁容,依照慣例詢問與C的關係,我猶疑了數秒,決定說一個謊。
  「我是C的童年玩伴。」
  只見她滿臉驚愕:「你就是他的童年玩伴?」
  這個反應讓我感到慌張,不禁向四周張望。
  「請你稍等一下。」她急忙的從桌底下拿出一封信,轉交給我。
  「這是?」
  「C生前有跟交代過,如果有人說是他的童年玩伴,就把這封信交給他。」
  突然其來的轉變使思緒紛雜,手裡捏著那封信,上了一炷香,我離開了公祭會場。

  回到家裡,望著展開的信紙,我癱在沙發的溫柔鄉裡。

***

致吾友:
  「很難過我的好意傷了你的自尊,我感到十分愧疚,但是你一直不肯正視我,所以我的歉意無法直接對你說出,容我在信裡辯解。我為我的家庭感到羞恥,因為我父親是個黑道老大,他所有的錢都用在危害社會的地方,與其讓這些錢毀了許多人的幸福與夢想,倒不如給你做為向學費用。看著你那時期的沉淪,我沒有立場再去對你規勸,只能默默祈禱你能自墮落沼澤抽身。不知上天是否有聽到我的祈禱,你脫離了黑社會,成為一個有正常工作的青年,這使我感到些許救贖。不出現在你的面前有很大的原因,我經歷了一些考驗,使我的臉跟以往不同,再來是我還沒有原諒我自己的行為。我成為一位奉公守法、剛正不阿的官員,或許是想要把你以往失去的那一部份彌補回來。我實在沒有面子對你說這些話,也不奢求你的原諒,但是至少在我死了以後,我希望藉由這封信告訴你。

C  乙酉仲夏於書齋思悔」

0 個回應:

張貼留言